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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势败休云贵 家亡莫论亲” 板儿递给巧姐的那个佛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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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 孙温彩绘《红楼梦》插图。(图片来源:公有领域)

如果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后半部能找到的话,我们一定会看到一个极其强烈的对比:这样一个来打秋风的庄户老婆子,走在大观园里完全是一个耍宝的喜剧人物的刘姥姥,到贾府败落时,成了王熙凤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了她。

我们花了很长的篇幅,去论述高鹗补续是对曹公原著的误解,那一定有人要反驳了:说无论好歹,高鹗补全了红楼,总是一功。要不然,我们也不知道后头人物结局如何呀?他好歹是解决了这个问题。其实,从全局来讲,《红楼梦》的第一回,便是本书的结局。

第一回说的是通灵宝玉下凡走了一遭,回到仙界,依然躺在大荒山青埂峰下,只是石头上缀满了文字,记录了当日下界历经的难忘之人、难忘之事,要找个合意之人,将其记载成文,流传后世,以此警醒世人,切莫以为红尘是家园,而失去了本心,忘记了自己来历。要告诫人们,红尘并非久留之地,繁华温柔也不能永恒持久,返本归真才是生命最要紧的事。所以,故事兜兜转转,最终都是要回到这里来的。

我们这里举一个例子,一个人物结局的对比。在《红楼梦》开篇第七回,宝玉在梦中到了仙界,见到了警幻仙子,看见了金陵十二钗的正册和副册,上头记载了贾府一干女子的命运。关于王熙凤的那一页,画的是一片冰山,上有一只雌凤。其判词说的是:“凡鸟偏从末世来,都知爱慕此身才。一从二令三人木,哭向金陵事更哀。”意思是王熙凤身怀绝顶的聪慧才智,然而身处末世,犹如凤凰落在冰山上,结局是十分惨淡的。脂砚斋评语说“三人木”是拆字法,后世猜了几百年,说三人木是一个休字,意思是贾琏休妻。王熙凤是不是被休我们不得而知,但脂砚斋在批注里清楚地说过,宝玉和王熙凤被拘在狱神庙,那应该发生在抄家之后。王熙凤的娘家是金陵王家,所谓“东海缺少白玉床,龙王请来金陵王”的金陵王家,那一句“哭向金陵事更哀”,意思是,娘家金陵王家的境遇,更是令她哀伤痛哭,令她心碎。王熙凤上半场繁花似锦,风光无限,人又能干,行事生风,活色生香,人称凤辣子;下半场,则是平生不修德行后的报应,下狱或被休,娘家也倒了,靠不上了。

王熙凤后头的一页,画的是她女儿的命运。画面是一座荒村野店,有一个美人在那里纺绩,判词说的是:“势败休云贵,家亡莫论亲。偶因济刘氏,巧得遇恩人。”在这里,脂砚斋批注“势败休云贵,家亡莫论亲”这句说,【非经历过者,此二句则云纸上谈兵。过来人那得不哭!】意思是,世态炎凉,人情冷暖,捧高踩低,本是人生的常识,人人心里都具有这种常识,对人情无常有一种认知。然而,除非你真的经历过这样的家败的境遇,才会明白其中寒彻骨的无望。否则,那种常识认知,只是纸上谈兵罢了。后来的两句,说的是凤姐女儿的命运,她在失去父母亲人的依靠后,最终在一个乡村庄户人家得以栖身,平日里纺线织布,度过了一个庄户女子的一生。贾府败了,败了就是完结了,什么都没有了,再是父族母族身份贵重,再是拥有豪华的亲友团,都没有用了。这个女孩儿的这一份平安,来自于她母亲偶然做了一点好事,积下了一点儿福德。她接济了一个来打秋风的远亲刘姥姥,一次次赠银子赠衣裳,秋收后,刘姥姥送来地里的新鲜瓜果到贾府,贾母又留着刘姥姥住了几天,带她逛逛大观园。刘姥姥在大观园的种种搞笑,是这本书中脍炙人口的情节。所以我们平时形容自己见到了超出常识认知的地方,总是说,这回可是“刘姥姥进了大观园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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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想当日,贾母领着刘姥姥逛大观园,豪门贵妇云集陪同,板儿呢,懵懂无知,看什么都想吃到嘴巴里。走到探春的屋子里,案头上摆了一盘清供的佛手,板儿看着很想吃,探春就给了他一个佛手,叮嘱说:拿着玩吧,不能吃的。因为这个佛手,他和王熙凤的女儿大姐,有了交集。书中是这样写的:“忽见奶妈抱了大姐儿来,大家哄他顽了一会。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,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,便也要佛手。丫鬟哄他取去,大姐儿等不得,便哭了。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,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。那板儿因见这柚子又香又圆,更觉好顽,且当球踢着玩去,也就不要佛手了。”而脂砚斋对这个任性的千金小姐要佛手的细节,批注得非常详细:【柚子即今香团之属也,应与缘通。佛手者,正指迷津者也。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回通部脉络,隐隐约约,毫无一丝漏泄,岂独为刘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?】

我们要注意到:《红楼梦》里所有的细节安排都是有深意的,一个物件的交换和赠送,其实都是命运的信物,有其深意的。宝玉曾经把一个戏班子里相交的生角儿蒋玉函和他交换的汗巾子,转交给房里的丫鬟袭人保管,后来贾府败落,袭人离开宝玉,嫁给了蒋玉函。板儿给了王熙凤的女儿一个佛手,换来她手里抱的柚子,那也就是交换完了信物。意思就是说,刘姥姥在大观园,不只是因为她的村俗憨厚,引人发笑,也是其中还埋伏着这一根千里伏线。

这也是命运的悲凉。当日的贾府,连丫鬟仆妇在她眼里都是天人。贾府日常家用,夹菜用的筷子,做糕点的模具,王熙凤和尤氏等晚辈侍候贾母吃饭,然后再相对吃饭,整个程序安静无声,这一种礼教的仪式令她惊叹,令她叹为观止,她就说:“我就爱看你们家的这个规矩,这么多人一丝不乱,真是好看。”人们都笑她的村俗和讨喜,那妙玉都嫌弃她用过的茶杯脏,不肯要了,吩咐扔掉,宝玉说:“你别扔了,给她吧,让她拿去卖几个钱过日子。”她告辞回家时,贾府除了赠送银两,还赠送了一大包家常日用药,她喜欢的食物模具等等,连丫鬟平儿和鸳鸯等人,也都拿了自己的旧衣裳送给她,每看一样,刘姥姥便念一句佛,她真的是满怀感恩的。

如果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后半部能找到的话,我们一定会看到一个极其强烈的对比:这样一个来打秋风的庄户老婆子,走在大观园里完全是一个耍宝的喜剧人物的刘姥姥,到贾府败落时,成了王熙凤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了她。别的谈不上了,至少,她的女儿跟着刘姥姥过活,日子是平安的,没有性命之忧,没有被拿到人口市场变卖,也没有流落到不堪的烟花柳巷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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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熙凤是个活色生香的风流人物,她的女儿完全被她遮住了锋芒,都是作者一笔带过的。我们在前八十回里,就没看到这个小女孩儿开口说过话。

第二十一回“贤袭人娇箴嗔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”,说这小女孩出痘,为了避免传染,她的父亲贾琏搬出去住了半个月,搬回来后,王熙凤要查他有没有什么夹带,平儿明明已经找到了罪证,吓得贾琏杀鸡抹脖子地朝她作揖求饶,平儿便替他打了掩护,也是很好看很生动的一幕。就是说她父母都是风流漂亮的人物,日常生活全是他父母的热闹好看,这个小女孩一点都不引人注目。后来又写大姐不肯吃饭,那请来的医生给她开的药方子是说,让她饿几顿,清清脾胃。就说这孩子是富贵和膏腴丰足里头养大的孩子,没有经受过一点点人生的辛苦的。

第四十二回,刘姥姥和板儿逛过了大观园,好吃好喝好玩几日,告辞回家去。王熙凤说女儿病了,老太太也病了,刘姥姥说,也许是在园子里冲撞到了什么神灵。平儿一查祟书《玉匣记》,是冲撞了花神,赶紧烧纸钱拜祭花神,小女孩这头眼见得就安稳了,效果十分明显。王熙凤十分高兴,就说起大姐没有名字,请刘姥姥帮忙取个名字,说的是,“一则藉藉你的寿;二则你们是庄家人,不怕你恼,到底贫苦些,你贫苦人起个名字,只怕压得住他。”刘姥姥便问是几时生的?凤姐儿道:“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,可巧是七月初七日。”

我们都知道,七月七日是牛郎织女相会的乞巧节,其实也寓示了这个女孩子日后的命运,犹如银河边的织女,无亲无靠,纺线为生。刘姥姥很善解人意,忙笑道:“这个正好,就叫他是巧哥儿。这叫作‘以毒攻毒,以火攻火’的法子。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,他必长命百岁。”就是说,这个小女孩,和刘姥姥以及板儿,是很有缘分的,而且是善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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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高鹗补续的后四十回,贾府败落后,王熙凤放高利贷等很多作为都被揭了出来,她自知作恶多端,生病了都不敢求医,只求速死。凤姐死后,趁着贾琏外出,宝玉痴傻,府中都是一群宗族子弟来管事,对王熙凤生前作为十分嫉恨,谋划着把巧姐卖给边远之地的藩王为仆,幸亏平儿和刘姥姥里应外合,带着这个女孩去刘姥姥的庄子避难,后来经过刘姥姥牵红线,嫁给了当地一个大财主家的儿子。大财主十分爱慕贾府的门第显贵,很想结亲。

你就看看,高鹗他肤浅到什么地步?迂腐到什么地步?狭隘到什么地步?其余的线你接不上还有个推托,说你不认识曹雪芹,也没读过被借书人弄丢了的原著。这王熙凤的女儿嫁给刘姥姥家的板儿,这是脂砚斋批注里写得很详实的,伏线千里,他愣是没接住。也许在高鹗看来,一个国公侯府家的千金,再怎么落魄,也不至于嫁给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,至少嫁给乡绅财主,也没那么难看。这也就是高鹗思想的矫情,他体会不到何为“势败休云贵,家亡莫论亲”,就是你家里败落时,从前繁花似锦时结交的王侯也罢,权贵也罢,你家里出过贵妃娘娘也罢,都帮不到你一点点,败了就是败了,一无所有,等同流民。

而且程高本还有一个罪过,就是补续完成,印这120回全本时,海量地删除了脂砚斋的批注,说出来的理由是,这种批注需要另外的字体,另外的排版,耗资太费,负担不起。我们看到这种上下不对卯的补书,还应该看到他们的心虚,因为脂砚斋的批注,一是和他们的审美观不一致,第二妨碍了补续的成立,删了是最省事的。世代流传下来,不是真正的痴迷红楼,又有多少人会去读脂砚斋批注的红楼梦呢?曹公的原著,里头的内核,作者安排的写作结构和数字,牵涉甚广,其实是数学公式一样精准的,偏离一点点都失去了他最早的安排,失去了那种从头到尾的照应。说白了,就像你盖房子,一根梁柱没对上,一个精密仪器,其中一个零件没安放到位,那能正常运作吗?而高鹗补续,梁柱基本上全都没对上卯,零件基本放置错误,那么我们想想,他写的还是红楼梦吗?

我们说回巧姐的那首判词:“势败休云贵,家亡莫论亲。偶因济刘氏,巧得遇恩人。”我们再回头看红楼第十四回,秦可卿发丧的时候,宝玉跟着凤姐送葬到远郊的家庙铁槛寺,他们的车子在附近村庄里打尖,城里孩子看乡下的物器什么都好奇,宝玉四处瞎蹓跶,看见一个庄户人家的纺车,就摸一下那个纺车,就冒出来一个村姑,大剌剌喝斥他,让他别乱碰,当心碰坏了。宝玉就不碰了,满脸赔笑地说话,说没见过这纺车,那女孩正要示范如何操作纺车,就被人叫走了。宝玉和凤姐离开村子的时候,很多村里人簇拥着在看热闹,宝玉坐在车里,试图在人群里找那个二丫头,等到贾府的车马离开的时候,宝玉看见那个二丫头背着她弟弟,和几个女孩一路说说笑笑地,从马车跟前走过去。宝玉就很怅惘,在此脂砚斋评说,人生的离聚,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
这里我们需要看到另外一层对比,宝玉和凤姐来铁槛寺,是来送葬的,此地的庄户人家簇拥着看热闹,看他们这些贵族妇女子弟,就如同云端里的人物一般,好看,排场,遥不可及。然而,铁槛寺的铁门槛也护不住贾府的世代富贵,也挡不住官府的查抄。到凤姐的女儿这里,她需要在这样的村庄里、庄户人家里一直住下去,这里成了她的家,宝玉看着很稀奇的二丫头和她的纺车,则成了凤姐的女儿的生计,也是她的日常生活,她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。背着一个小男孩的二丫头,其实也是日后王熙凤女儿的命运的缩影。到这里,我们难道还不能由衷地体会到,人世间的富贵和繁华真是一场梦吗?

作者:宋闱闱
转自:大纪元
责任编辑:苏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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