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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老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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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: 劉惠宜

老王,不是一般娶不到老婆的王老五。他很清楚自己的身價,知道自己可是鑽石王老五。

王耀祖出身在彰化員林,雖然不是大都會,可是教育世家的傑出家教,讓他考上台中一中,自此學業飛黃騰達,名副其實地光宗耀祖,鄉里沾光。至少,這是他自己這麼認為。

52歲的老王身高176公分,體重76公斤,平日衣著清爽。白淨的臉孔,加上銀白框眼鏡,看起來斯文極了。

「長得又不是很抱歉。」他對著鏡子裡一臉英氣的自己喃喃地說。

母親高中老師退休,同事們含苞待放與老大未嫁的女兒,連同自己教過的學生擇優全都跟老王吃過飯,親戚朋友們誰都知道王家有位翩翩公子。百來次的相親耗費了龐大的心力與時間,未果,幸好金錢上沒甚麼損失。老王要求相親兩造各付各的,命中率這麼低,得考慮沉沒成本。

深秋午後,老王在台北轉運站補位候車,準備南下返鄉。車站裡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川流不息地掠過老王的眼簾,隨即流逝。愈是熱鬧,愈感寂寞。歷經了這許多尋覓,一向自詡理性的老王也不免暗自〈聲聲慢〉起來:

「尋尋覓覓,冷冷清清,淒淒慘慘戚戚!」

果真在這乍暖還寒時,觸景傷情,最難將息呀。

老王貴為經濟學專家,難能可貴的是,古典藝術的陶冶,亦不缺席。他閱讀範圍廣,專業用書、小說、散文、唐詩宋詞都讀。《詩經》,是他的床頭書。他聽音樂,打從娘胎聽莫札特,小學開始拉小提琴,日積月累,對聲音有著極佳的敏感度與鑑賞力。也許由於年紀的增長,這幾年對大提琴的音色特別著迷。閒暇時跟著藝術系退休教授學習賞畫,因此「美」,從未能逃過他的眼睛。

「我王耀祖文武全才,貌雖不若潘安,也稱得上才子,可我的佳人在哪裡呢?」

老王的嗟嘆如黃河氾濫,眼看將一發不可收拾:

「蛾兒雪柳黃金縷,笑語盈盈暗香去。眾裡尋他千百度。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……」

觸手可及處!

一位戴著米色絨布棒球帽、活性碳口罩,只露出紅棕鏡框的小姐,站在老王後面;俏麗的馬尾烏黑閃亮,穿著黑外套、鐵灰長褲與深藍運動鞋,個子比老王足足少了一個頭。雖然衣著樸實無奇,可是她的眼神,活脫脫註解了隨身攜帶的袖珍版《天龍八部》裡的傳奇:有黃蓉的靈動、小龍女的脫俗,渾身的書卷氣更勝王語嫣!

老王敏銳地看了一眼,猜測她的長相。

眼角看到女子撥了通電話:

「我在排補位,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有車,就只好等了。」

女子講完電話,老王順勢說:

「假日會有加班車,不會等太久的。」

女子點點頭,眼裡是友善的笑意。

老王鼓起勇氣接著問:

「妳到哪裡下車?」

「台中火車站。」

女子禮貌地拉下口罩回答,露出一張清秀、脂粉未施的瓜子臉。她的咬字清晰,音質溫暖如冬陽,悅耳如鈴鐺,口吐幽蘭,整個人發散著書本高雅的清香。

「是我的她嗎?」老王心頭一震!

求學、就業長年受日本文化的薰陶,日本傳統高尚家庭中養成的大家閨秀的那種女性美,典雅溫柔,是他心目中的首選,尤其在當今潑辣當道的大女人時代,實屬稀世珍品。這樣一朵奇葩,像山後瑰麗的朝霞,哪能掩藏得住。縱使對方全身包得像蒙面俠女,只剩一對眼珠子與一把馬尾露在外面,仍難逃老王的法眼。而今,這樣一位氣質符合夢想、彷彿從書畫裡走出來的女人,就在眼前!

老王吞吞口水、強自鎮定。此時加班車進了站,他身不由己隨著隊伍向前移動,心裡苦苦思索如何延續與女子的互動。就在輪到他上車的那一剎那,老王靈機一動,突然往後跳開一步,微微欠身致意:Ladies First,讓女子先上車。

進了車廂,他百般祈禱能坐在她身旁,心頭洶湧不安,短短的車廂對老王來講實在要命的漫長!週日南下乘客眾多,只剩最後一排有空位,女子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老王喜不自勝,三步併作兩步,大步跨上階梯,成功搶下女子左手邊的位置!

此次相遇,一刻值千金。老王深知,人有五感,但在擇偶時,還得加上第六感。如今這感覺好不容易對了,以往靠別人撮合不成,不如自己主動出擊。

「我姓王。」老王自我介紹。

女子頷首回禮。

「可以請問貴姓嗎?」

「我也姓王。」女子微笑著說。

不愧是受過國際教育,同姓,對老王並不造成交往的忌諱,台灣客家文學家鍾理和的夫人台妹,娘家也姓鍾啊。

「平常都待台北?。」

「這陣子住台中。」

女子平易近人、雍容大方,老王百場相親磨練所累積的看人的功力,果然不凡。

「我高中在台中一中,妳呢?」

「曉明。」

曉明女中!台中人眼中的貴族學校,以修女管教嚴格、學生氣質出眾聞名。

「普通班還是音樂班?」

「音樂班。」

老王耳畔已然響起小約翰.史特勞斯作品第314號《藍色多瑙河》。一時間,乘著音樂的翅膀,他遠遠高飛,飛離百味雜陳、空氣濁重的公車車廂,降落在歐洲宮廷,擁著穿澎澎裙與水晶鞋的王小姐,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優雅共舞,像一對可人的蝴蝶。

老王眼裡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望著女子,沒有發問,但臉上像跑馬燈清清楚楚寫著:

「妳-主-修-甚-麼?」

女子即刻會意:

「我彈琵琶。」

琵琶!

老王眼前仕女馬上換裝:一襲絳紅的立領鳳仙裝,猶抱琵琶半遮面,在小橋流水垂柳間,叮叮咚咚彈起〈春江花月夜〉。

多瑙河也好,長江,沒問題,老家的員林大排也可以,只要能執子之手,看哪一條河都行!

「在家排行老幾?」老王推測,她在家必定是掌上明珠。

「有兩個哥哥。」

老王忍不住為自己的第六感讚嘆!。

女子的有問必答其實也是不得已,一來,是基於在公共場所的禮貌,二來,對方連珠炮似地提問,發球多又快,應接不暇,來不及思索。

「我們家也是三個小孩。姊姊嫁到美國,妹妹在英國念博士班。父親校長退休,前幾年去世。母親老師退休,現在與外傭住在老家。」

老王誠懇地一一招來。他打定主意要讓佳人全盤認識自己,讓她知道「我王耀祖的好!」

「這次北上是來與中研院的老友聚聚,順便看看我在台北的房子。」

女子沒說甚麼。

老王見狀馬上補充:

「在大安區,現在租給律師事務所。」

女子還是沒反應。

「不對啊,怎麼好像沒甚麼興趣?」老王納悶之餘,繼續出招:

「王小姐研究所在哪兒念的?」

「香港大學。」

老王根本沒問她是否念過研究所,但這位小姐肯定資歷、教育程度不一般。

「哪個科系呢?」

「嗯,」女子頓了一下,「我念EMBA。念個好玩罷了。」老王嘴角泛起微笑,挺起胸膛,不慌不忙地端出自己的學經歷:

「我台大經濟系畢業後,碩、博士都在早稻田大學念。在日本工作好幾年,上班時看大家都小跑步呢。」

「一直都是學經濟嗎?」女子終於主動提問。

「是啊。」

「念這麼多年的經濟,頭殼沒念壞喔。」

老王聽她開起玩笑,樂得心花怒放!

「念商管而又充滿人文氣息,豈不跟我一樣難得嗎?」老王暗嘆棋逢敵手,接下來就看個性適配的程度了。

「妳是甚麼星座?」

女子遲疑了一會兒,才說:

「猜猜吧。」

老王自報家門:「我是摩羯座。那妳呢?」

女子只好回答:「牡羊。」

「血型?」

女子搖搖頭。

「我是O型,妳是?」老王打破砂鍋問到底。

「B。」

「牡羊女,B型……獨立性高,有主見,恐怕不好追。」老王心裡忖度著:「沒關係,看看共同生活有沒有問題。」

「妳平常的作息是?」

「早睡早起。」女子簡潔一口回掉。

「幾點鐘起床?」

王小姐臉上勉強笑著未答。

「大約是幾點?」

「六點、七點,五、六點。」

王小姐閉上眼睛假寐。老王打開保溫杯,喝了一口溫開水潤潤喉,容不得虛度千金時刻:

「平常都做甚麼運動?」喝完水,再接再厲。

女子仍閉著眼睛好一會兒,輕輕嘆了一口氣:

「騎腳踏車。」

「我還參加單車隊呢,以後找妳一塊兒騎喔!」

老王內心的歡呼遠遠超越《快樂頌》,怎麼會這麼合呢!腦海裡勾勒著兩人晨起,在燦爛的朝陽下一起運動的情景。

「除了騎腳踏車,還有嗎?」

「散步。」

「除了散步,還有嗎?」

「還是散步。」她隱隱不耐。

「我也十分喜歡散步,我再來找妳!」

兩人於向晚時分攜手漫步,夕陽將小兩口的背影拉得長長的,像彼此之間剪不斷的宿世情緣。這個畫面的成真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,老王深信不疑。

女子拉上窗簾,整個身體轉向窗外,準備休息。好不容易換得一、兩分鐘的安靜,耳邊又響起:

「妳平常都讀甚麼書?」

女子背對著他,閉眼不語。過了好一會兒,轉過頭來,直視老王:

「你孩子多大了?」

老王搖搖頭,嘆息道:

「當初房子買在大安區,就是為了小孩的教育作打算。可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結婚對象。」

「你的條件、口才都不錯,從年輕到現在都等不到?」

「在等妳!」老王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!

女子拉下臉,佯裝沒聽見,面無表情轉過頭去。畢竟已經過了相信浪漫、童話的年紀了。

既然底牌已經掀了,老王也豁了出去:

「雖然我沒能在大學當教授,教日語、當顧問,收入沒比較差,一個月約有12萬,加上台北還有7萬的房租。我也重視健康,只要有人抽菸,我一定請他遠離我。」

老王其實也要到台中火車站,不過票只買到朝馬,因為在朝馬可輕易搭上往火車站的車子,且這段十公里內的車程是免費的。他與王小姐目的地相同,可是他少花了四十塊錢。經濟學可不是白念的。

只是此刻,老王頭一次後悔自己所做的決策:

「為甚麼不買到火車站?可以增加半個小時的相處!」

老王始終沒問王小姐的職業,因為只要她願意,「我王耀祖一定事事照顧妳,讓妳過最好的日子!」

朝馬站到了,老王不得不站起來。他留下電話,懇求:

「真的很希望跟妳做朋友,剛開始做朋友就好。」

老王因激動眼角微微泛著淚光,頭頂幾撮白髮顫顫地閃爍。踏上走道的那一刻,他掏心挖肺地對女神告白:

「我就是在等妳這樣的老婆!」

女子微笑不語地表示「再會」。老王下車前三度轉身揮手,乘客們順著老王的目光,整車的視線射向王小姐。她拉上口罩。

「吁!」

終於鬆了一口氣,她低頭看看紙條上的電話號碼。

窗外的老王仍眷戀地高舉著右手用力揮手,同站下車的乘客繼續欣賞十八相送。王小姐雖然略侷促不安,卻不得不承認,那充滿請求與誠意的臉,迸發著二十五歲青年的迷人熱情。

載著王小姐的巴士無情地開走了。老王緩緩放下高舉的手,整個人為失落所吞噬。他捶心肝地吸著車尾廢氣,痴痴目送,不知此生還否能重逢。一股想要包小黃跟車的衝動湧上心頭,可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似地,動彈不得。

不久,一輛白色小巴停在他面前。

「上車囉!王老師。」穿著粉紅褲裝的小敏親切地揮手招呼。

上了車,司機先生回過頭,右手做了個爽快的行禮動作,咧著嘴巴笑:

「王教授好!」

「嗯。」老王點頭回禮。

「看起來狀況不錯唷。」小敏眼睛骨溜溜地上下打量著他,打趣著問:

「今天念哪所學校呀?」

「早稻田。」

華燈初上,這輛漆有療養院字樣的車子,平靜地駛離市區,駛回自己的世界,消失在車陣裡。

(转载自《看》杂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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